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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1101 裱畫與刻印

開始篆刻大概是高中的時候吧,某天我爸帶我去師大對面專賣書畫和篆刻用品的美術社,裡頭林林總總的傳統中國藝術用品,散發出一種古老的香氣。他買了兩、三把刻刀、印床和需要打磨用的砂紙與白棒,在地上一些爛爛的紙箱揀選了幾塊石頭,那些石頭,遠不比放在展示櫃內,已經打磨,流露出石頭隱藏溫潤有光澤的高級品。


(我的刻印用具)


回家後,他把那些東西交給我,翻出一本金石大字點,跟我講解刻印的字要用甚麼樣的,要先練習寫正的,再用鏡子觀察後,寫下反體的於石頭表面,並在印出來時,要從右到左排列。石頭要用水砂紙磨,先粗後細,最後用白棒與牛皮打光。古體字本身就已難寫,又得寫反於光滑的方寸之間,還得考慮刻挖時的困難程度。寫不好,肯定刻完也不好看,這時,才開始體會小時候怎麼不好好和爺爺奶奶學毛筆字

在無數次的滑刀,刻歪,和斷裂後,於是我刻了屬於自己的第一顆印章。

我覺得蓋印章是一種很神氣的事情。每次拿著家中白櫃子抽屜內父母的印章,到樓下跟郵差領過包裹或掛號信,雖僅僅是幾秒中的按印,但對方要注目著自己從一個小盒裡將印章拿出來,印章的本身,可能還雕有花,刻有字。這些顯示高級的襯托物,以及按印於簽名蓋章欄後的法律效應,使捧著章子的我的存在有著獨一無二的優越感。

因為,我沒有自己的印章,也不會有人寄掛號信給我。

有了自己的印章,就會想要使用它。而大家都少用石頭章,改用路邊騎樓小店幾分鐘就刻好的木頭章,字體也沒有甚麼考究與美感,反正是電腦刻字,一個章子大概也就50元。於是我的印章就明顯的充滿了分量,因為它又大又沉。某次郵差從我手中接過印章,喃喃自語的說:「你這個章怎麼這麼大?」,蓋印後的面積,恰巧也過於覆蓋了其它的欄位

某天,我又拿出刻印用品,選了塊較小的石頭,刻了第二顆印。這次就明顯容易多了,才慢慢了解到,原來石頭的硬軟是有很大的分別。另一方面,可以用手持小電鑽,小心打磨,即可將不易挖深的部分予以深刻。我喜孜孜地告訴我爸這個驚人的發現。

現在想來,用小電鑽的便利,卻不如一刀一刀刻削出來的深刻有感情,更何況刀利石軟的情況下,倍覺削石如泥,反而戰戰兢兢地擔心一不小心削歪了,刻崩了。



(左邊是許伯伯刻的,第一堂要我練習花樣,但我沒有那麼大的石頭,自己改良後要刻的在右邊)


(右邊是我最早刻好的,覺得線條太粗,就在中間挖了個孔,後來雖然多次整修,但還是粗)

K的爸爸我稱他許伯伯,第一次吃飯在他家看到了王北岳先生贈與的字,讓我想起我姑姑當年也是王先生的學生,攀談之餘才知許伯伯也曾經向王先生拜師學刻印。沒能和許伯伯深聊,但一直記在心裡。後來隨著爺爺百歲大壽和臨終,家人聚在一起話從前,以及欣賞爺爺奶奶曾前寫的毛筆字,倍覺哪天也應該弄付筆墨紙硯閉門造車一下。

我的學習總是反著進行的,在啤酒廠做了後,才開始自己在家釀酒;又後來在業界小有名聲後,才有機會去學個正規的釀酒師課程,才發現早已不再需要了。那天,K的先生J告訴我許伯伯要開裱畫課的事,反正我也閒著在家,又有名師願意親自授課,我就很高興的報名了。學習的地點就是在許伯伯家地下室。

一同參加的學生還有一位,是我們當中年紀最大的李阿姨(72),和陪伴李阿姨來的劉阿姨。劉阿姨從前是師大美術系畢業,傳統中國的寫字、書畫、篆刻至裱畫都學習過,與許伯伯是老相識。而李阿姨是近幾年於社團向許伯伯學習寫字才認識兩位,同時也和張菡青老師學國畫。

我本身不寫字也不畫畫,多半是拜小時候學習的壓力使然,外加我有一位很喜愛做美勞和工藝的母親。現在要我畫個人,大概和小學生的程度差不太遠...

於是,許伯伯找了一幅他的作品讓我練習。正符合當時的季節,讓我滿心歡喜,卻又怕毀在我手。



(框裱,黏貼緞布)

學習裱畫的課程一切從基本功教起,許伯伯是有原則的人,要求我們學會了基礎,之後各人要怎麼改變方法是自己的事情。首先麵團洗出澄粉水並去除麵筋,經中小火熬製稠漿糊,再以稠漿糊調製成漿糊水和乾漿糊,分別具有不同的用途。根據作品的意向決定是要用框裱或軸裱,而不論哪一種,都需要於背面依序黏上薄、厚兩層白托紙,托紙的用意不外乎使整幅作品更加的生動,也可以使紙張更加的挺拔。綾布或緞布則可以黏貼在經第一層托紙處理後的作品四週,用來襯托作品。經過上述的動作後,框裱就基本完成了,可以拿去請人製作一個框,也可自己DIY,而軸裱則另需加上天與地的兩個軸,及於天的軸處釘入繩子,這樣就可懸掛。

兩種白托紙其實都很薄,否則過厚的話,整個作品裱好後會顯得很僵硬,更別說軸裱需捲起收納,當紙張的延展性不足,會引起托紙的分離或是皺摺。托紙於桌上刷上漿糊水後,變得非常的柔軟易破,另一側的作品則需要噴水使紙張內的纖維軟化,一來方便將作品平整沾在桌上,二來貼上刷好漿糊水的托紙後,才能平平整整黏貼在一起。要使濕潤後的紙張平整,必須使用豬鬃刷,豬鬃其實又扎手又硬,而如何一開始能把柔軟的托紙正確黏貼在作品上,再一手依序刷平整,那力道的掌握是無法言語的。大多數的時間,我們都很膽戰心驚,深怕拉破、撕破或刷破,更別說我練習用的作品是許伯伯畫的。

幾個星期過後,從黏貼於木板上撕下風乾的作品,平整又緊繃的紙張,死死地黏貼在木板上,無法用刀裁割下來,必須用削薄的竹尺小心插入作品與木板間,再用力朝外撐開,待兩邊都分開後,很豪邁地,單手拉住角落整片撕下。紙張、漿糊水和木板彼此間有一種特殊的關係,必須要很小心,卻又不能太小心,也不能因撕紙的聲音而害怕。其實,我連一次都沒有機會真正自己好好撕下來,因為太害怕撕破了!



(軸裱練習兩幅,楓葉那幅的長度和我的身高有比,整張拉起黏上木板時,相當困難)

我猜,日後再裱畫的機會微之甚微,畢竟自己尚無法寫出或畫出作品,倒是就在課程要結束前,我提出了想要學習篆刻的事,事情就這樣開始了。這回真正學習了各種用具的使用方法,如何打磨刀具和石頭,就連印泥也有著大學問。西冷印泥歷久彌新,而李阿姨蓋印在她作品上的印卻早已泛出印油。還能看許伯伯如何用我的刀修整一顆被要求練習刻下的花樣,把線條修整的極纖細;小小的方寸之間充滿了藝術和樂趣。篆刻課會繼續下去,而我希望下雪能夠晚些再來,因為兩位阿姨冬天將無法自行出門。


(照書上模仿要刻的一個章,當作第二堂課練習。寫在石頭上的必須是反字)


(右邊是剛刻好的樣子,左邊是我自己修過幾次的樣子)


(原作者:清朝高鳳翰先生)

我想起我的爺爺、奶奶並沒有流傳字畫給我,連支毛筆也沒有,或早已被我玩壞丟棄。而我父母也沒有給我刻過印章,或留給我甚麼高級的紀念品,好在,當年搬家我把刻印用品帶著一起。感謝他們都默默的給了我更好的一份,是一樣啟發,是一種興趣,和信仰天主教一樣是可以一輩子追尋的事情。

然後,我知道,可以做些甚麼。傳統技藝的意義,不是僅在於表面的光鮮亮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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